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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3结丙文字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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窄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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窄巷

2002 年 2 月,中国队参加了在美国盐湖城举行的第十九届冬奥会。2 月 16 日,中国的大年初五,在短道速滑女子 500 米决赛中,中国队员大杨扬一路领先,最终问鼎冠军,实现了中国冬奥金牌零的突破。之后,大杨杨成了名人,她来自黑龙江省七台河市,她的成名也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七台河被世人熟知。


东子家也是七台河的。东子是煤矿工人,他爸他爷以前也都在煤矿上班。三年前,经人介绍,东子找了对象,结了婚,现在孩子一岁半了,是个儿子。东子不愿意在煤矿干活儿,累不说,关键是不赚钱,工资 600 多,加上各种补贴不到 900元。媳妇儿原来卖水果儿,早出晚归挺辛苦,后来有了孩子就不干了,一家的生活开支全靠东子。


东子平时对媳妇儿可好了,百依百顺,但是东子爱喝酒,喝多了爱耍酒疯,有时候会骂媳妇儿,酒醒了以后东子啥都不记得了。东子媳妇儿从来不吵不闹,每次东子喝多了,东子媳妇儿给他烧水沏茶,要是东子吐了,就帮东子把衣服换了、洗了,把地上的污秽打扫干净,再用热毛巾帮东子擦脸。要是孩子哭闹了,东子媳妇儿就赶紧过去哄孩子,等孩子睡了,东子媳妇儿再过来看东子。要是东子骂她,她也不支声,她知道东子心里有事儿,可又问不出,那就啥也不问。


东子不是每次喝酒都骂媳妇儿,但最近有点儿多,因为确实有心事。这段时间,他每天下班以后先回家给媳妇儿做饭,自己不吃,而是出去找小军和张涛到厂子北门的小饭馆儿喝酒,研究大事儿。东子、小军、张涛是发小,三个人上的是同一个幼儿园、小学、初中。初中毕业,三个人都去了煤矿当工人。三个人最近天天喝酒,每次都在老地方,厂北门的小饭馆儿。小饭馆儿没有名字,只有个幌子。三个人决定,要离开七台河,去南方,去闯荡,去赚钱。虽然还没想好干啥,但是已经决定出了正月就走。


3 月初,还没出正月,整个七台河下了一场大雪,嗷嗷大,大到什么程度呢?平房的大门打不开,全被雪堵上了。
东子打电话给小军:“是不是老天的意思是不让咱们走?”
小军说:“七台河肯定没啥希望了,咱们必须走,赚了钱再把老婆孩子都接走,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
终于,在正月二十那天,东子跟媳妇儿说了他们的计划,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,东子媳妇很震惊,但是也不知道说啥好,就是舍不得,然后也哭了。于是,东子就和媳妇儿抱在一起,俩人儿哇哇大哭。
哭好了,东子说:“你放心,我们哥儿三个在一起,不能有啥事儿,赚了钱就接你们走。”


3 月 15 日,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东子、小军、张涛天还没亮就离开了各自的家,在厂北门儿汇合,然后坐长途大巴去了哈尔滨,再从哈尔滨坐火车,一路南下,第一站到了上海。


三个人每人身上带了 5000 元钱,在浦东川沙合租了个平房,白天出门找活儿干,晚上躺在木板床上睡觉。他们干过保安,干过力工,开过黑车,时间都不长。一来是语言不通,二来是三个人老爱打架,老是让老板生气。又因为用工单位招工不太可能一起招三个人,时间一长,除了还住在一起,活儿嘛各干各的。


有一天,张涛带了一个人回来,叫炉钩子,也是东北人,佳木斯的,四个人炒了几个菜,喝了顿酒,边喝边聊。

炉钩子说:“有捡钱的机会,你们想干不?”

东子、小军、张涛眼睛都直了,异口同声说,“想!”
炉钩子说,“上海不好混,都是安徽的,东北人少,咱们去宁波,我在宁波的哥们儿说宁波有几百号东北人。”

小军说,“去到是行,干啥呢?”炉钩子说,“看场子。”


场子是啥?就是夜总会。四个人第二个星期就到了宁波,经过炉钩子的安排,顺利经过面试,发了制服。最让东子震惊的是,这个场子的保安全是东北人,有上百号人。东子每天听的说的都是东北话,有时候会恍惚觉得好像人在东北一样。

这种感觉比在上海好多了,东子觉得上海人不咋地,太矫情,事儿多。

看场子,有很多门道。有时候,客人喝多了,闹事儿,要马上平息掉。有时候,竞争对手过来闹事儿,那就得火并。东子参加过几次双方各有百人的火并。东子一开始也害怕,但是当上百人一起拿着砍刀往前冲的时候,就忘了怕了,抡起胳膊一顿挥舞手中的砍刀,你不砍倒对方,对方就砍倒你。

每次战斗结束以后,警察才出现,再过来抓人。即便是砍死了人,谁也不知道是被谁砍死的,所以即使发生砍死人的情况,最多也就判个几年,没有人被判无期,更没有人被判死刑。


转眼到了 2003 年秋天,东子几个人到宁波已经有一年了。

东子现在是保安队队长,赚了些钱,每次场子有事儿,东子都能快速摆平,深得老板赏识。事后,老板总是给保安队一袋子现金,少则几万,多则几十万。有一次火并,东子这伙人砍死了对方两个人,谁都不知道是谁砍的,也可能不止一个人砍死的。

后来,东子找了个东北小老乡儿,给了小伙子 50 万,小伙子去顶了罪,老板又花钱在公检法运作,叛了 5 年。小伙子非常感谢东子,在 2003 年,干啥能 5 年赚50 万呢?而且,进去以后还有机会减刑,出来以后还可以继续看场子。小伙子觉得是东子器重他,是东子给他发财的机会,于是愿意为东子肝脑涂地。


东子做事儿动脑子,老板赏识他,但是东子并不赏识老板。

火并几次以后,各方都会休整一下队伍。这个期间,本来场子是相对平静的。但是,东子明白,看场子的,价值就在于把搞事儿的人灭掉,没有人搞事儿,老板还会养这么多看场子的吗?还会一袋子一袋子给现金吗?于是,东子让小军和张涛找来几个信得过的小兄弟,假装客人闹事儿,或者假装竞争对手闹事儿,每次东子都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,平息掉纠纷,然后跟老板说,对方伤了几个兄弟,咱们伤了几个兄弟,老板每次都给东子一袋子现金。东子仗义,从来不独吞,把钱跟兄弟们平分,兄弟们也都为惟命是从。


随着经济的发展,宁波的夜场经久不衰。看场子让东子、小军、张涛赚了不少钱。夜场老板后来开始做小贷业务,很多原来看场子的人摇身一变,成了催债公司员工。因为都是东北人,并且下手狠,在宁波被称为东北帮。很多借了钱的人,到期不敢不还钱,听了东北帮的传说更是闻风丧胆。不过,真有还不上的,少部分幸运儿逃之夭夭,大部分人的结局是惨不忍睹,缺胳膊少腿儿算好的,有的人被打的全身瘫痪,或者浑身插管子。

2012 年,在宁波北仑,张涛带着一伙人去要债,对方是个工厂老板,纠集了上百名工人拿着铁锹堵在厂门口,张涛久经沙场,先礼后兵,谈判无果之后,拿着砍刀就把其中一个人的胳膊砍了,虽然没砍断,但也只剩下皮还连着,血如泉涌,对方的那伙人不干了,拿着铁锹就劈过来,张军的脑袋当场就被开了瓢儿,死了。


张涛的死,对东子和小军来说是巨大的痛。十年前,三个人一起从七台河出来,一起在上海摸爬滚打,又一起在宁波立稳脚跟,赚了些钱,可张涛如今却就这么死了,啥都没带走。

东子和小军喝了一顿大酒,只是喝,谁都不说话。喝着喝着,小军大哭,东子也大哭。老板给了张涛 80 万抚恤金,东子自己又出了 30 万,小军自己出了 20 万,拢共是 130 万。

东子把钱交给了张涛的媳妇儿,说以后有啥困难都可以找东子和小军,张涛媳妇没说话,眼睛盯着东子,目光充满了埋怨。


小军在宁波买了房子,把老婆和孩子都接到了宁波,算是实现了十年前的承诺和梦想,日子越过越好。小军干的是催债的活儿,经常要去外地,自己离开家的时候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家。小军媳妇儿整天无所事事,也没啥朋友,后来跟住在同一个小区的炉钩子经常来往。炉钩子就是十年前把小军带到宁波的人,现在是一家小贷公司老板了。因为都是东北老乡,炉钩子跟小军媳妇儿越走越近,后来上了床。小军媳妇儿觉得对不起小军,一直处于矛盾之中。再后来,小军发现了炉钩子跟自己媳妇儿的奸情,一冲动,抄起菜刀一顿乱砍,结果一死一伤,小军媳妇儿死了,炉钩子成了植物人。

小军被警察抓走的时候,疯了一样的大喊大叫,一会儿说对不起媳妇儿,一会儿说媳妇儿对不起他。小军被判了死刑,他看场子、催债都砍死过人,但从来没有被判过刑,这一次,终于被判了,还是死刑。


2012 年的冬天格外的寒冷,东子失去了两个发小。曾经的穷困潦倒都不曾让东子如此悲伤,而小军和张涛的离世,是东子不曾预期的。那种失去而不可得的痛,就像一条蟒蛇,紧紧地勒着东子的脖子,让他窒息。

2017 年,宁波严打,无论是场子还是催债公司大多都被关了。东子和东北帮跟着老板开了海鲜大酒楼。一天后半夜,有两个客人喝多了,非要拉着女领班走,领班不干。东子赶忙走过去,拉开了两个客人抓着领班的手,其中一个客人借着酒劲儿打了东子两个嘴巴子,东子没还手。

东子说,“这是我媳妇儿,我们赚钱不容易。”

另一个客人显然是喝多了,拿手机照着东子的额头就打了过来,东子没躲,血顺着头往下流,

东子说,“老板,现在我们能走吗?”

两个客人没说话,东子带着领班走了。

领班叫万波,湖南人,漂亮,乖巧。
万波知道东子在东北有老婆,还是跟东子住在了一起。
东子每个月有 4 万多的收入,2 万汇给七台河的媳妇儿,2 万交给万波。
东子偶尔会得到老板的奖励,有时候 10 万,有时候20 万,这些钱,东子买了金条,把金条藏在了一个破旧的行李箱里,东北人格外喜欢金子,东子也是。
万波给东子生了一个女儿,在老家湖南花钱找人上了户口。


小军和张涛走了以后,东子的生活毫无生气,他喝酒都不知道找谁。虽然东北人很多,但是真正投机的几乎没有。东子经常自己喝酒,喝多了会耍酒疯,每当这个时候,万波从来不管东子,她把东子锁在卧室外面。

东子一直想把媳妇儿从七台河接到宁波,东子媳妇儿不肯,因为家里有老人,老人不愿意离开东北。东子的儿子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,七台河的老家只剩下东子媳妇儿,照顾着四个老人。


2022 年,疫情第三年。东子的父母和岳父岳母都有慢性病,终于没有扛过去,陆续走了。东子想尽办法终于回到七台河,把老人们的后事处理完,想带媳妇儿去南方,媳妇儿还是不肯。直到这时,东子才知道媳妇得了乳腺癌,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。东子媳妇儿不想治了。
媳妇儿告诉东子,自己把东子汇的钱都攒起来了,留给儿子买房、娶媳妇。
东子抱着媳妇儿,无语凝噎。东子又送走了媳妇儿,人生第一次觉得这么无力。即使有了钱,还是这么无力。东子无法留住父母,无法留住自己的媳妇儿。


东子再次回到宁波的时候,发现万波和女儿不见了。东子有种不详的预感,赶紧翻开藏金条的行李箱,金条不见了。


2023 年,宁波的经济出现了罕见的下滑。东子的老板跑路了,海鲜酒楼也倒闭了。东子现在 50 岁了,工作没了,不得已靠开网约车赚钱。东子变得沉默寡言,下班以后经常一个人喝酒。想起父母,想起媳妇儿,想起小军和张涛,顿时泪如雨下。


2024 年 1 月,东子回到了七台河,兜兜转转,又回到了起点。他时常去煤矿厂北门的小饭馆儿喝酒。小饭馆儿的老板已经换了,饭馆儿也重新装修过,还有了名字,叫“窄巷”。

东子问老板,为什么叫“窄巷”?老板说,喜欢 Beyond 的歌儿,有一首叫“谁伴我闯荡”,其中有这么几句歌词:
“前面是哪方 谁伴我闯荡
沿路没有指引 若我走上又是窄巷
寻梦像扑火 谁共我疯狂
长夜渐觉冰冻 但我只有尽量去躲”


东子那天喝了很多酒,为了怀念,也为了忘记。

第二天,有人在“窄巷”附近路边的雪地里发现了一具冻僵的尸体。老板跟警察说:这个人经常一个人来喝酒,昨晚喝到关门,走的时候还说喜欢 Beyond 的歌儿。

(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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